果然,和大男主这个法外狂徒说人性说道义是说不通的,但一说利益,他又是个略通人性者了。
不远处,已然江河翻涌。
商道灵抽出腰间漆黑长剑,道:“不过,教主大人可别忘了我今日给您挣下这美名的‘功劳’。”
事还没办成呢,这就开始邀功了。
对这个记账哥、邀功哥,荣春松只在他“后面”一拍,道:“多说无益,快上。”
*
哪怕真来了条会呼风唤雨的千年蛇妖,对他来说也是三两下的事情。
毕竟前几天,他才刚杀了一条会召唤海水的千年蛇怪。这道行不足二十年的女鬼伪装成的白蛇,她的“水漫金山”,在他看来根本是雕虫小技。
黑剑落下,幻境中千丈的巨浪,顿时如轻飘飘的戏台幕布般被他劈开。
他手提长剑,步步逼近。
每走一步,护卫在“白蛇”身前的水族便消散一丛。终于,连守在她身边的青蛇也消失了。
“你还要演多久?”商道灵一手提着长剑,另一只手——拖拽着万千幻影中的一个,那呆呆愣愣的许仙。
“你最后的这个布景人偶,我带过来了。我那个荷花天尊让我陪你演,我就勉为其难陪你演演。”
“还有最后一折,蛇妖镇在雷峰塔下,一个无用的凡人日日在塔旁清扫落花。演完,你就赶紧超脱离去。”
仅剩她一人的白蛇、那扮作白蛇的青衣,却是不曾看向被他拖行而来的许仙。
她眉目依然优婉,依然平静,只注视着雨迷离的寰宇,这她一手布置的戏台。她无奈道:“道长,这最后一折戏,倒是你演得不太好了。你身法诡魅,言笑轻佻,哪里还有金刚怒目、八部天龙的威严?”
姐你这一番话真是太有风骨,太有戏骨了。
但是嘛,又把大男主给激怒了。
荣春松按住面色已经越发阴沉的商道灵的肩,道:“别急呀,人家老艺术家点评点评你这个新人的演技,给你建议呢,是出自好心啊。”
嗯,她怎么觉得自己有点像在防止大狗爆冲?
被她一按,商道灵神色一顿,眼中的阴鸷转为讥诮,对面前的花月仙冷笑一声:“看来你有意识。”
“只是因为……道长一直在我精心布置的戏台中大行破坏,我见布景倒塌,也逐渐看清景外真实的人间了。”
水漫金山的滔滔江水,此刻皆化为轻柔雨丝落下。
雨中的青衣低声道:“这最后一幕戏结束后,道长将我封印镇压也好,打得魂飞魄散也好,都是我罪有应得。只是,还望道长将那三位无辜的后生唤醒。”
哈,这么干脆就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无聊。
真是无聊透顶。
居然不是他预料中的厉鬼。他还想着让她看看清楚,她同情、她施舍仁义的这些凡人,是多么丑陋。
无聊,无聊,无趣至极——
商道灵嗤笑一声,掌上力度收紧。顷刻,那许仙的幻影便被他捏碎,俨然是“魂飞魄散”。
雨幕中,巍峨的塔影压下。
他就,成全了这戏鬼最后一次登台。
若非看在那家伙对他有过些许恩惠的份上,他才懒得听她一番看似和他阐述利益实则又是让他行义举的废话……
*
幻境的最后,雷峰塔内的白蛇想起的,是褪去西湖烟雨、水漫金山等妖仙幻彩后,花月仙的一生。
原来戏台上的白蛇谢了幕,也只是红尘中一个肉体凡胎的女人。
她嫁了人。
那个她一登场必来捧场的青年,那个富商之子,那个重金给她打造了一套绝无仅有的白蛇行头的恋人。
夫君待她极好。公婆、妯娌间虽偶有矛盾,但在大戏班里长袖善舞了半生的她,也依然轻松应对。
起初,人人都说大少爷被一个戏子迷了眼,竟娶一个唱戏的回来当正妻。日复一日地,他们又都被她的刚柔并济和玲珑通透折服。刚柔并济的白蛇,玲珑通透的白蛇,戏中的白蛇,也这样一心一德打理过她凡间的家庭……
修行千年遨游人间的白蛇,在西湖遇见人间的情郎,便做了他人间的妻。
若真要相提并论,她的夫君自然是比那许仙要好。他家大业大,为她遮风挡雨,也不纳妾,不养外室,事事以她为重,以她为先。
老爷去世后,身为长房的丈夫很快继承了家中盐业,她像所有男主外女主内的妻子、大宅中的主母一样,体贴着他、辅弼着他,他们二人将家业经营得蒸蒸日上,满门富贵。
很快,她和丈夫还有了孩子。夫妻齐眉,儿女绕膝,真是美满团圆。
但午夜梦回的时候,她还是会时不时想起年轻时的日子……
一度,她想过再次登台,想在沧浪曲社复出。
然而丈夫的眉微微皱起。
“夫人,你何必去抛头露面呢……你若还想唱戏,家中的园林也搭了戏台子了,你就在那里唱给我看,唱给咱们的亲朋好友看,开开嗓过把瘾,不好么?”
她有点领悟过来了。作为城中最大盐商的夫人,在交际场上陪丈夫出席可以,在戏台上抛头露面演给全城人看算什么?丈夫说,跌了她夫人主母的身份。
不过后来,丈夫到底改了口,支持她重登戏台。
病床前,丈夫紧紧握着她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腕,啜泣道,月娘,等你好起来,我让沧浪曲社重新给你排戏,到时候,姑苏台所有人都会来看我们传奇青衣花月仙复出,就像当年一样,对,就像当年一样,只要你能好起来,月娘,你快些好起来……
但她再也没好起来。
死后,她的一缕孤魂仍漂浮于世,停留在她度过了半生的盐商大宅中。
丈夫一生没再续弦,逐渐长成的一双儿女,或是继承家中盐帮,或是在外开创了一番自己的天地。看见丈夫、子女的前程,她很欣慰——但她心中,仍有一块难以填补的空洞。那空洞逐渐吞噬了她,大宅中的人和景,都变得模糊起来。
她往宅院门外走去。
一片混沌中的某一日,一声“这颗心千百载微漪不起”的戏音传来。
这颗心千百载微漪不起,却为何近日陡起波澜?
她沿着那几丝韵律一直往外走,走过长街,走过水巷,重新回到了,那一方她无比熟悉的园林,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原来是沧浪曲社重新搬出了她当年的戏衣。
看见那些重穿她戏衣的后辈,她心觉感动,心觉可亲。
她入了她们的梦,一股脑地想将毕生技艺传授给她们,唱腔、眼神、身段、手势,面面俱到,言传身教。她和她们一起在梦中欢笑,一起在梦中钻研、探讨,俨然又回到了几十年前,她还是大名伶的时候,和许多梨园同道一起……
她们登台时,偶见几个动作不够完美,她也在幕后望着,为她们“改正”——那件白蛇的戏衣,她几乎可以操纵它做出所有动作,把持一出戏所有细节。穿了那件戏衣的后生们,自然也在她的掌间大放异彩。
她以为自己是在指导这些后生唱戏,是和她们结成忘年交,却原来是,魇住了他们。
漆黑的雷峰塔,逐渐消散。
许多盏灯笼亮起。融融光中,沧浪曲社的戏园重新出现在她眼前。
只听一人既感谢又激动道:“感谢魇巢道长,竟当真唤醒了花老板的神智……”
另一道不屑的声音传来:“大恩不言谢,多给一盒灵石就行。”
灯笼晃晃如夏夜的萤火,她看见许多张或震惊或敬重的脸,还有,那三个被她指点过的姑娘。年轻的面容,略显苍白虚弱的面容,但看见她,她们脸上便不约而同地泛起几丝欣喜。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一下上一章出现过的戏词,就是“最爱西湖二月天”那几句改成“雨过天晴湖山如洗,春风习习透裳衣”了,不然和这章接不上。
*这颗心千百载微漪不起,却为何近日陡起波澜?也是《白蛇传》的戏词。
好吧这个小商真的是非常坏的一个男的,没有荣儿调焦他是真的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