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盗趾(1 / 2)

孰能不朽 都广建木 6592 字 10个月前

鲁阳是一座大城, 做为一个大国的都城,它有着一个大国应该有的特色。

高得惊人的城墙, 以及大得惊人的面积。

城邑之内并非全都是建筑, 实际上,每一座城邑都会在内部预留很多田地,甚至这部分田地的面积比例会达到一半, 并且田地都不会闲着, 而是年年耕作。

都城这样的地方,田地就更多了。

毕竟, 帝国已经纷争了千年, 千年的岁月里就没有哪个国家的都城是没被人给围过的, 更有甚者被围了不止一次。

围城时最重要的是什么

粮食。

光吃存粮能撑多久

节流解决不了问题, 最好的法子自然是一边节流一边开源。

预留大片的田地在城中, 即便是城被围了也能自己种地补充些粮食, 而非一味的坐吃山空。

鲁阳也不例外,郭墙之内,不仅有着大得惊人的田地, 还都是上好的良田。

为了守城, 盗趾将城中每一寸土地都给利用上了, 不仅郭墙之内, 连内城和台城的花园都给拔光了全都改种粮食, 再加上之前囤积的粮食, 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充分准备。

外面联军的粮草是由周边国族的, 几十万大军每天人吃马嚼,一顿一座山,四位国君是不会心疼的, 但那些国族就不一定了。

虽然都是帝国的统治者, 但诸侯贵族都普遍欠缺为帝国奉献的精神,想让它们为帝国奉献,必须基于一个前提这不会损害自己的利益或是对自己有好处。

没有王侯贵族会喜欢自己,但没有王侯贵族愿意为了帝国牺牲自己的利益消灭自己,它们更愿意牺牲别人的利益来消灭自己。

盗趾对此很了解,从冀州一路打过来,见得太多,又有常仪不时冒出几句关于利益的话,他对这个帝国渐渐有了更多的认知。

帝国一定会完蛋,而且不会太远,哪怕是神祇降世也无法改变。

这是常仪精神分裂时说的话。

嗯,精神分裂。

盗趾早就留意到了,常仪每天都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表现怪异,仿佛换了副性情似的,并且看事情更加通透。

也因为见得太多,再加上有人指点,他能看出,帝国就像一株树,地面之上的部分光辉灿烂,地面之下的树根却已腐朽。

世间没有不死的人,也没有不灭的王朝。

数千年积攒的沉疴堆积盗趾大概也能猜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什么影响。

他正式吹响了沉疴大爆发的号角。

他注定不得好死。

一个古老庞大的帝国就算注定灭亡,第一个为它掘墓的人也必定给它陪葬。

九方燮对此的评价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掘墓人。

盗趾一边拿着镰刀收割着麦子一边问燮“你既然也这么有自知之明,为何还要掺和进来”

这也是他疑惑的。

虽然合作得挺愉快的,但要说信任,抱歉,他俩之间真没有。

最开始时以为燮是一个善良的贵族少年。

这样的好人他这么多年见过不少。

不少贵族是同情奴隶的悲惨的,他也承认,那些人是好人,但这从来都没妨碍到他在遇到的时候把人杀了。

你是好人,你也同情奴隶的悲惨,也愿意施舍奴隶,但那又怎样呢

你的同情与施舍能让奴隶活下去吗

不能的话,这样的同情与施舍有什么意义呢

盗趾想不到这有什么意义,所以他在遇到那些善良的贵族时,屠刀从不手软,管你善良不善良,跟我有关系吗

为何杀你

你是奴隶主,我是奴隶。

你的道德不是我的道德。

对于燮,最开始时也是要和别的贵族一起埋了的,但燮表示了自己是连山氏的族人,能预测天气变化,能指点农时,这才被留了下来。

再之后盗趾恍惚在燮感觉到了曾经遇到过的那些善良的好人,因为燮同情奴隶。

但很快他就知道自己错了,或者说,同样是同情,但人与人的同情是不一样的。

他曾经遇到的那些好人,他们的同情是为要倒霉了的奴隶说两句好话,让奴隶免去一次责罚,或是赐予奴隶更多的食物,让奴隶能吃一顿饱饭。

但奴隶造反,那些善良的人绝对不会跟奴隶说,你们做得是对的,他们只会说,你们应该和主人商量,或是努力干活用自己的勤劳忠诚感动主人。

燮的同情甚为别致,他觉得帝国就不应该存在奴隶制,所以他帮着奴隶杀奴隶主,杀得毫无心理障碍。

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通,人与人的同情也有天壤之别。善良的好人教会了盗趾前半句,燮让他懂了后半句。

但还是不信任。

他相信有善良的奴隶主,因为见过,但不相信奴隶主会因为善良而帮助奴隶杀奴隶主,又不是脑子坏掉了,谁会自己唆使别人杀自己

同情是真的,不赞成奴隶制也是真的,但帮奴隶杀奴隶主肯定不是因为这些。

打小吃过的最大的身体之苦也不过是被少时被按着读书习武,干农活相当不利索的燮疲惫的在地里坐了下来,擦了把汗。“你不也很有自知之明吗不也在干掘墓人的事,你干得好吧,你也不算掘第一铲土的人,你是第二个,不过你和第一个都会死得很悲惨,而你并非不清楚。”

盗趾笑道“我只是不想当奴隶而已,可惜,我这样的想法是大逆不道的,是该死的,我也没办法,既然我是该死的,那就把认为我这样想是该死的人都给杀了,这样我所说的便是最有理的了。”

燮怔了下,俊美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你摸透了世界最真的真理。谁的戈矛更锋利,谁就是真理。”

“你呢”盗趾道“我曾以为你是个天真不知事的,但你非常清楚奴隶和奴隶主的问题。”

一个善良的好人不应该懂这些。

不是说好人的脑子不好,而是看出了这些,就无法再做一个好人了,所以好人要么看不懂,要么拒绝去思考,还是看不懂。

燮说“我同情你们呀。”

盗趾静静的看着燮。

燮微叹。“好吧,同情只是其次,主因的话,你读过炎帝本纪第七篇吗”

“读过。”盗趾不解,这和炎帝有什么关系“我记得,那篇写的是炎帝觉得帝国的奴隶太多了,对帝国的稳定不利,因而开始推行奴隶可以通过劳作数年后成为众人的政策。”

燮点头。“然后帝国就爆发了内乱。”

盗趾“那很正常嘛那个时候,帝国虽无贵族,却有众人与远远超出众人的奴隶,哪个众人不是吃着奴隶种的粮食饮着奴隶酿的酒怎么可能答应呢自然要趁着炎帝出征时断她后路,欲送她性命,但,谁也没想到,炎帝靠着奴隶和一部分支持她的众人打了回去。”

反抗与背叛炎帝,若不成功,就只能死全族。

但吸引盗趾的却不是炎帝的功绩,即便是后人鼓吹炎帝治世人皆圣贤,实际上帝国内部也从来都不是没有分歧,炎帝在位时对内部的清洗不止一次,每次都是血流成河,那次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次,吸引他的是奴隶们表现出来的战力。

奴隶们用命铺平了炎帝回到都城的路,杀死了所有挡路的人。

燮道“在炎帝诛杀叛贼时,有个人要求见炎帝,说自己从未背叛帝国。”

那个人问炎帝,什么是人

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什么是人。

但思考的时候他遇到一个麻烦,做为一个正常人,他没有辟谷的能耐,他得先解决衣食住行才能思考这个问题,但解决衣食住行后他就没时间思考这个问题了。所以他希望有奴隶,让奴隶干活,这样他就不用发愁衣食住行,可以有很多很多的时间思考什么是人。

所以,奴隶制必须存在下去,但炎帝并不认可奴隶制,她只是因为暂时只有这个合适所以用用,等过渡了,她就不是让奴隶通过提升成为众人,而是废除奴隶制了。

炎帝没回答什么是人,而是告诉他,一个人能管理的奴隶是有限的,奴隶多了的话,管不过来。

那个人觉得这不是难事,管不过来,那就杀掉一部分奴隶,剩下的自然就管得过来了。

这是个简单粗暴又乍听很有用的法子,至少燮第一反应便是,这人好有创意。

炎帝与燮的第一反应是不同的,或者说,炎帝和大部分人的反应都不一样,后人大多赞同那个年轻人,觉得他没有错,少部分同情心泛滥的也是觉得没必要搞得这么凶残,而炎帝,她的反应就六个字的评价蠢如豕,毒如蛇。

直白点就是骂人脖子上长了一颗猪脑袋,胸腔里跳动的是一副蛇蝎心肠。

被炎帝这么一骂,那年轻人原本叫什么都不重要了,他在历史上留下的名字就是炎帝对他的评价蠢。

“我思考了很久,一直没想明白炎帝的反应,直到你造反,闹得轰轰烈烈,我听到了你的消息,终于明白为何炎帝那样评价。”燮看着盗趾道。“奴隶不被认为是人,但你们终究还是人,会思考,有人的悲喜,你们永远都不会真的驯顺如豚犬,个个都会自觉将自己养肥了再跳进釜中供主人食用,只要有一个人反抗,就一定会有很多跟着学,绵延不绝。

真按那个年轻人说的做,他永远都不可能拥有思考人生的时间,因为他必须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管理和镇压奴隶上。便如如今的帝国王侯贵族们,他们哪个不是出生起便衣食无忧可他们哪个有闲工夫思考人生”

盗趾“你莫要说你也思考人生”

燮想了想,说。“差不多吧,虽然我不知道什么是人,也没思考这个问题,但我觉得,生而为人,又投胎得好,不愁衣食。我可以做点什么,也想为这个养育了我的帝国做点什么。如你所言,帝国已是一株根子朽烂的大树,没救了,但我还是想为它做点什么。这个长生种与短生种并列的世界,人族,输不起。”

燮说得有点语无伦次,但那种感情却是真切的,他想为这个注定灭亡的帝国做点什么。

盗趾不解“可你正在为它掘墓。”

燮道“神话里有一种鸟,它每隔一段时间会搜寻香木,点燃后跳进去,它会在烈火中死去,却又会在烈火中重生,变得更加强大,这个过程被称之为涅槃。”

盗趾听懂了。

欲使其生,先使其亡。